北京日日新学堂 | 两年一个诺奖得主,日本教育做对了什么?
2025年诺奖揭晓后,日本科学家再一次引发全球关注。
京都大学的北川进(Susumu Kitagawa),与理查德·罗布森(Richard Robson)和奥马尔·M·亚吉(Omar M. Yaghi)共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,表彰他们在金属有机框架(MOF)方面的开创性贡献。
同校的荣誉教授坂口志文(Shimon Sakaguchi),则因其关于外周免疫耐受与调节性 T 细胞(Tregs)的发现,与玛丽·E·布伦科(Mary E. Brunkow)及弗雷德·拉姆斯德尔(Fred Ramsdell)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公开资料统计显示,日本拥有30-32位诺奖得主(含日裔和混合身份者)。
从2000年至今,日本平均每两年就会出现一位诺奖得主。
在亚洲,几乎没有第二个国家能获得这样的成就。
这让人不得不追问:
日本教育,究竟做对了什么?
01成功的套路?
如果只从当下去总结日本教育的成功经验,很容易得出一些熟悉的结论:
比如,日本舍得在基础研究上“烧钱”。日本政府几十年如一日,通过KAKENHI科学研究费,为许多“看不见成果“的项目输血。
《自然》杂志2024年的一篇文章表明,KAKENHI 长年资助日本最重要的一批科学成果,其中就包括多项诺奖相关研究。
此外,从2001年以来,日本的科研投入始终保持在GDP的3%左右,长期位居全球前列。
比如,日本大学有松弛的学术氛围,让研究者能够自主研究“冷门”领域。
比如,日本的科研评价更看重研究问题的深度与原创性,考核节奏更慢,不着急让科研人员每年交出多少篇顶刊论文这样的“量化答卷”。
又比如,日本的教育网络覆盖面广,东京大学、京都大学固然耀眼,但许多诺奖得主的“第一学历”并非都被这样的大学垄断,而是来自地方国立大学,这些高校与中心高校有良好的科研互动,使偏远地区的研究者不会被排挤出学术中心。
再比如,日本不会将科研与产业绑死,而是让基础研究与应用按照各自的逻辑生长。
财政支持、制度耐心、科研自主、教育普及,这些面向都体现出对科学的尊重已经成了日本的国民文化,也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“日本做对的事”,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国家能够在诺奖上出现“井喷”。
但问题是,为什么日本能够做到这些?
为什么有的国家也想“重视基础研究”,却总是在财政支持与科研考核的拉扯中半途而废?
为什么有的国家能够容忍科研上的“慢”,而有的国家却只追求“快”?
如果只停留在这些经验表层,我们看到的只是日本“做了什么”,而无法知道为什么日本“有能力去做”?
要理解日本为什么能做到这些,需要从历史中来找寻答案。
02国家的抉择
在新书《国家的抉择:明治维新20讲》中,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秘书长、学者马国川便指出,日本教育的成功并非偶然,它背后是一场延续至今的“国家的抉择”。
在150年前,那场名为“明治维新”的近代化转型中,日本第一次以国家的名义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:教育究竟是为了个人,还是为了国家?
自此,教育不再是士族的修身之道,而是社会重塑的起点。
马国川认为,明治维新的教育革命,本质上是一场“国家自我再造”的工程。当时的日本刚刚走出内战,国家贫弱、民智未开,却把教育放在与军政同等的重要位置。
1872年,明治政府颁布《学制》,首次确立了全国统一的义务教育制度,日本政府以国家之力强推普及教育,把“人人皆学”写进国策,这只比英国颁布义务教育制度晚两年。
即使国库空虚、民生凋敝,他们仍然坚持建校、编书、育师。
这是日本第一次以国家预算去买未来。
这种选择的精神,被日本人称为“米百俵精神”(意为100袋大米)。
在饥饿的年代,他们宁可卖掉赈济的大米,也要办学建校。
从那一刻起,日本的政治、财政、教育、社会被拧成一个共同的逻辑:教育,不只是个人的希望,而是国家的延命之术。
马国川据此指出,这正是日本教育后来能够形成“长期主义”气质的根源。它让教育从一开始就具备了“制度的连续性”和“文化的坚韧性”:哪怕财政困难、政策更迭、政党更换,对教育的重视始终没有动摇。
在“富国强兵”“殖产兴业”的宏大目标中,教育被确立为立国的根基,成为一条横贯百年的国家脉络。
然而,教育的方向并非始终单纯。
当教育被上升为国家战略,它同时也面临一个新的张力:教育究竟应该造就怎样的人?
是要培养拥有独立精神、理性思考的“国民”,还是要培养忠诚顺从、以国家为中心的“臣民”?
这成为明治维新之后,日本教育争论最激烈的核心。
1870年代,日本的教育一度洋溢着自由与启蒙的气息。从福泽谕吉的《劝学篇》,到翻译进课本的西方著作,学校讲“知识”、“理性”、“独立”,学生学习“个人”与“权利”。
那是日本最接近“现代公民教育”的十年。
但很快,这种自由的教育理想被卷入了政治的风暴。随着文明开化带来的思想松动与社会焦虑,明治政府开始担忧:如果人人只学“个人自由”,国家的秩序将靠什么维系?
1878年,明治天皇发出《教育大旨》,明确提出要以“仁义忠孝”为教育核心,要用“德育”矫正文明开化的“浮华之弊”。
这一政策背后,正是保守派与启蒙派关于教育方向的分歧:前者希望教育成为“社会稳定的工具”,后者主张教育应该“唤醒人的理性”。
马国川在《国家的抉择》里提到,这场看似学术的争论,其实决定了日本教育的精神走向。因为当时的权力最终站在了保守一边,教育被重新纳入政治轨道,成为国家治理和社会动员的手段。
到1880年代,启蒙思想家森有礼出任文部大臣,他在教育体制上完成了一次“结构性重组”:他从师范教育入手,强化纪律与忠诚,奠定了日后教育军国化的基础,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日本战败。
“阅读、写作和算术,不是我们教育和指导年轻人的主要问题,”森有礼说,“教育的问题完全是如何造就品质高尚的人“。而所谓高尚,就是能够忠诚履行臣民义务的人。
自此,日本教育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教育不再只是国家自救的手段,而变成了国家塑造忠诚的机制。
1890年,《教育敕语》正式颁布,把“忠君爱国”、“孝顺父母”、“义勇奉公”写入每个学生的课本。全国学校都要设立奉安殿,每天早晨,孩子们面向天皇御影行礼、齐唱《君之代》。
教育,就这样从理性启蒙的课堂,变成了政治信仰的仪式。
马国川将这一过程概括为:教育从塑造国民,滑向了塑造臣民。
03教育的悲剧
这场转折既是明治维新的延续,也是一种代价。
它让日本在短时间内凝聚出惊人的国家动员力,但也让教育失去了“独立人格”的根。这种以“国家为中心”的教育逻辑,在无声中重塑了日本人的精神结构。
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当军国主义的浪潮席卷社会,教育体系几乎无须强迫就完成了动员。那些从小被教导“以身殉国”的孩子,长大后自然会以战争为信仰。
他们在课本里学习“忠诚”,在课堂上宣誓“奉献”,最终走上了侵略的战场。
曾经用来拯救民族的教育,反过来成为国家扩张的工具。它为日本发动侵略战争提供了思想上的正当性,让知识与纪律被纳入暴力的秩序之中。
可以说,教育与国家共生,是日本的奇迹;教育被国家吞噬,则是日本的悲剧。
04教育的回归
日本发动战争的结局,是一场彻底的崩塌。
1945 年,日本宣布战败,《教育敕语》被废止,奉安殿被拆除。
教育,从日本的国家机器中被连根拔起。
这场失败,对日本教育而言既是毁灭,也是重生。
日本开始反思:如果教育不以“人”为中心,而只是为国家服务,它最终会毁掉国家本身。
1947 年,《日本国宪法》和《教育基本法》同时生效。
这一次,日本终于让教育回归培养人格完善的公民这一尺度,教育因而重新获得了自主与尊严。
战后的日本,用几十年时间完成了教育的“理性回归”。
国家持续稳定投入基础研究,大学恢复学术自治,社会重新尊重教师与学者······
于是我们看到,日本人屡屡成为诺奖得主。这并不是突变的结果,而是长期、稳定、理性教育环境的产物。
日本的诺奖井喷现象,表面上是科研制度的成功,本质上是教育重建的结果。
历史的意义,不在于复制成功,而在于理解它为何发生。
日本教育的经验告诉我们,真正成熟的社会,懂得让教育慢下来,让它重新回到时间的节奏与生命的节奏之中。
因为教育的目的,不是让人更快地成为某种工具,而是让人有能力去思考、去选择、去成为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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